Archive for the ‘essays’ Category

夜车

星期四, 十一月 6th, 2008

大巴在傍晚出发,把灯火辉煌的城市抛在脑后。窗外厚厚的黑夜永无休止向后退去,偶有一点两点灯光,借着那点点灯光,我贪婪地窥测着想象着别人的生活,别人的悲欢离合。终于看厌了窗外的黑夜之后,我转头来看大巴上的电视,电视上正播放着一个电影,里面的人物动作缓慢,极少对白,偶然有几句,也象是东南亚某国的语言,实在是看不懂。在盯着这台电视发愣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其他的乘客都已入睡——除了那个不知是梦是醒的司机,其他的人全睡着了,只有我还醒着,陪着这台电视机,而大巴在沉沉的夜里疾驰着,这种感觉让我不安起来,但我更加不肯让自己入睡了,可能我是怕错过了一些东西,我想保持清醒,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夜色渐渐变得不再那么浓黑,又过了不知多久,夜色渐淡,慢慢地可以辨别出路边闪过的树木的轮廓,终于,在晨光熹微的时候,大巴快速地、安静地、坚决地驶进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城市,如我所料,这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城市,一个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城市。

大雨

星期一, 十一月 3rd, 2008

我们在宾馆的会议厅听讲座时,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交通已中断,手机没有信号,手提电脑也上不了网了。我们开始暗自担忧家人的安危,但也没有谁因此就放下手中的笔和本子,冲进外面的大雨中去。既然雨下个不停,讲座也只好继续。还好宾馆的食物储备是无限充足的,我们每天吃饱喝好便去听讲座,晚上则各自回房安然入眠。给我们开课的讲师似乎早有准备,他讲台下堆积的教案成箱成捆,再讲多久都不成问题。渐渐地,一个谣言流传开来,说这场阻隔一切的大雨要下三百年才会停。

迷路

星期一, 十一月 3rd, 2008

不需要越过国境,不需要离开地球,仅仅在我所居住的城市,乘坐未知号公交车,经过一个又一个我从未到过的街区,到最后我终于如愿以偿地迷路了,前面已无路可走,我下了公交车,在陌生人中间倘徉,但我发现他们说着一种我不懂的外语。渐渐地我已记不起回去的路径,这意味着我没法子再回到公司或者住处,我尤其担心我住处的两盆花,没有人给它们浇水了,还有我的电脑,会蒙上灰尘,白白地闲置。在明亮的阳光中,在横穿过马路的一闪忽,在一阵突如其来的风中,我失去了更多。我摊开双手——掌心里剩下的唯有你的名字。

性与抵抗:革命的火焰(老圈)

星期四, 十月 30th, 2008

项羽同志攻破咸阳城后,一把火将阿房宫烧了个精光。2000余年后,我们仍然能够理解他的愤怒:这么大一个豪华包间,内藏有这么多来自于六国的珍宝和美女,更要命的是享用这些珍宝和美女的竟然是那么粗鄙的一个男人!项羽同志虽然也是一代莽夫,但他好歹会做诗,从日后那句“虞兮虞兮奈若何”可以看出,他的情怀是多么的婉约,他的神经是多么的脆弱,他在革命胜利后面对无政府主义者的挑衅是多么的无助。他不愿意过江,他放弃了跟刘邦等下流之士继续游戏的权利,他是一个理想主义的人,他是一个纯粹的人,他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同志项羽,面对黄的金,软的银,小的桥,流的水,雕的梁,画的栋,温润如玉广舒长袖的女人,他愤怒了。2000余年后,我们仍然有理由相信他的愤怒源于一种正义的本能。

阿房宫上空的火焰照耀了整个中古和晚近的中国革命史,以至到现在,我仍然固执地认为,所谓革命,就是放火。凡是超出这个范围的,就是假借革命之名来窃取国家政权这个可供谋私的公器。这样的假革命者实在太多,他们大多由于目标不单纯而最终没有成功,寥寥的载入史册的几个成功者,他们从聚众闹事那天起,就在心里盘算着宫中的那些珍宝,那些美女,那把铺了黄锦缎的椅子。而为他摇旗的人,都以为他是为了纳税人的利益才揭竿而起的,等攻破宫门,发现他竟然没有对前朝珠宝表示出一丝一毫的厌弃,竟然没有对前朝脂粉表示出一丝一毫的鄙视时,一丝凉意袭击了他们,站在前朝宫廷的廊柱下,他们从未像现在这样对“革命”这个婊子一样的词惊恐不已,因为那个号召他们革命的人,那个把革命理想移植到他们脑子里的人,那个跟他们一起伐木为兵的人,那个粪土权贵的人,那个不近女色的人,那个在火堆前载歌载舞的人,那个口口声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人,如今,俨然已经手握权柄。

在漫长的中古和晚近,革命之所以是“问鼎”的同义语,原因仅在于革命者不过是流落草莽的枭雄。切•格瓦拉显然不是,他虽然没有放火烧掉哈瓦那的大房子,但显然,他放弃了卡斯特罗分封他的一官半职。他选择了非洲的丛林,他要继续革命。厄内斯特•曼德尔也不是,他虽然已经贵为第四国际的领袖,但在“街垒战之夜”,他还是来到了巴黎。他在做了简短的演说之后,把自己的小汽车推倒,放火点燃。凝视着燃烧的汽车,他用凝重的比利时口音开心地欢呼:“啊!太漂亮了!这就是革命!”

在今天,早已习惯了“革命就是解放劳苦大众”的说辞的我们,需要把“革命”一词从它自身中解放出来,而项羽同志、切•格瓦拉同志和厄内斯特•曼德尔同志显然是我们的先驱。

满山:写在一个季节的末尾

星期四, 十月 30th, 2008

树林边上盛开着一丛野蔷薇花,淡淡的粉红色的花,单瓣。幽香顺着微风轻轻地过来,就如同情人的耳语。那种淡淡的粉红,也许有人会当作是苍白吧。蜜蜂在看不见的地方嗡嗡地唱。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花上,时当四月,树叶还带着鲜嫩,不是盛夏的令人窒息的浓绿。正午的阳光令人感到有点热,于是那寂寞的徘徊者略有归意。他解开上衣第一颗钮扣的时候,听见一声令人心碎的鸟叫。

将谢未谢的野蔷薇,似有似无的香气,将归未归的行人。

夏天真的快来了吧。

异域的果树

星期三, 七月 23rd, 2008

设拉子,你是否看见了那些步履?在与我额头平齐的空中,那些步履梦幻般踏过了细细的沙粒。而我该怎样伸出我的手——向面前的虚空伸出手去?我总觉得自己微旋着收回手时,掌上会有黑污。
设拉子,你可是一种异域的果树?
设拉子,我念着你的名字。我念着你时,如同我念着罗望子这个词。那时候,山谷里的腐血会渍染夜风,有些眸子会蒙上紫色,而那些脚步,那些无所归属的脚步,就会微踏,轻转,走动,联结起花树和山谷。
我茫然失所地、忧伤地坐在弓弦的绷紧处,一遍遍地盘问自己:“设拉子,你可是一种异域的果树?”

凝望树木

星期六, 十二月 29th, 2007

从窗口望出去,是近处和远处的树,在灰色的楼宇之林里举着光滑扭曲的枝干,举着没有树皮的枝干,预感着不久将临的严寒。
它们的周围仿佛是一片透明的真空。
再望出去,寒冷的尘埃四处弥漫,远处阳光闪耀,积雪在浓烟中浮现。

沙丘

星期三, 十二月 19th, 2007

战争结束的时候他被释放了,于是他开始寻找她,实际上他也只能寻找她,因为他所认识的所记得的其他所有人都已经死了。他从一颗行星漫游到另一颗行星,寻找她,虽然他都从没和她说过一句话,最后他从一个古老的机器人那里打听到她去了一个遥远的星系,但他去不了那个星系,因为太遥远,即便他乘坐最先进的接近光速的飞船也不行,因为太遥远,需要的时间太长,他在路上就会死掉,如果最终能到达,也只有他的尸体能到达。

异乡

星期三, 十二月 19th, 2007

是谁的娇嫩的嘴唇,有如拂过我们面颊的花瓣?
让时日流逝,让年龄增加,让我们维持呼吸,并为之四处奔走。我们现在正是奔走在一座跨过铁路的天桥上,火车在桥下,它经过的时候大声吼叫着,喷出浓烟,并把灰渣洒在我们头顶和肩头。鸡又在啼,湖水涨起,湖面闪烁耀眼的波光。于是我们在异乡里想着异乡,在酒里想着酒,在夜最深,夜风最劲时,独坐,抽烟,迟迟不睡。

灰尘

星期六, 十一月 24th, 2007

他开始接触这个网络游戏的时候就被其中的女性角色吸引住了。他对着电脑,一遍遍地,从各个角度观察别的玩家的女性角色,然后他自己注册了一个女性角色,把她放在庙宇前,又让她走到山岗上,让她转身,又慢行,或急趋,然后刹住,看她的酥胸,看她的肩膀,看她的无邪又落寞的眼神。他不让他的女性角色做那些在网络游戏中应该做的事情,比如修炼、打怪、寻宝,而是让她在山野里漫游,远远地避开所有人,避开网游中的人,避开网游之外的有血有肉可以呼吸的人,避开设计并监控这个网游的人,漫游得几乎超出网游地图的边界,超出网游设计者的想象,因为这样可以让他觉得世上只有他和她两个,只有他陪着她,只有他知道她,只有他能看见她,除此别无他人。别无他人看见、知道或者梦想到他们两个在一起。在她漫游在无尽的山岗、岩石、树木、荒漠时,只有他知道,只有他看见。他在网吧里呆了一天又一天,除了买饮料和方便面,除了上厕所,他都坐在那椅子上,看着电脑,那把椅子因为时间久远而朽坏,他就这样沉下去,沉进了电脑,沉进了游戏,连人带电脑一起消失了,变成了一小堆灰,但没人知道,网吧老板以为他早就走了,最后,那个网吧倒闭了,网吧老板清点了帐目、变卖了杂物,盘出了店面,新老板雇来的清洁工人做大扫除,将那一小堆灰和别的灰尘一起,扫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