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
十二月 19th, 2007 by admin是谁的娇嫩的嘴唇,有如拂过我们面颊的花瓣?
让时日流逝,让年龄增加,让我们维持呼吸,并为之四处奔走。我们现在正是奔走在一座跨过铁路的天桥上,火车在桥下,它经过的时候大声吼叫着,喷出浓烟,并把灰渣洒在我们头顶和肩头。鸡又在啼,湖水涨起,湖面闪烁耀眼的波光。于是我们在异乡里想着异乡,在酒里想着酒,在夜最深,夜风最劲时,独坐,抽烟,迟迟不睡。
是谁的娇嫩的嘴唇,有如拂过我们面颊的花瓣?
让时日流逝,让年龄增加,让我们维持呼吸,并为之四处奔走。我们现在正是奔走在一座跨过铁路的天桥上,火车在桥下,它经过的时候大声吼叫着,喷出浓烟,并把灰渣洒在我们头顶和肩头。鸡又在啼,湖水涨起,湖面闪烁耀眼的波光。于是我们在异乡里想着异乡,在酒里想着酒,在夜最深,夜风最劲时,独坐,抽烟,迟迟不睡。
他开始接触这个网络游戏的时候就被其中的女性角色吸引住了。他对着电脑,一遍遍地,从各个角度观察别的玩家的女性角色,然后他自己注册了一个女性角色,把她放在庙宇前,又让她走到山岗上,让她转身,又慢行,或急趋,然后刹住,看她的酥胸,看她的肩膀,看她的无邪又落寞的眼神。他不让他的女性角色做那些在网络游戏中应该做的事情,比如修炼、打怪、寻宝,而是让她在山野里漫游,远远地避开所有人,避开网游中的人,避开网游之外的有血有肉可以呼吸的人,避开设计并监控这个网游的人,漫游得几乎超出网游地图的边界,超出网游设计者的想象,因为这样可以让他觉得世上只有他和她两个,只有他陪着她,只有他知道她,只有他能看见她,除此别无他人。别无他人看见、知道或者梦想到他们两个在一起。在她漫游在无尽的山岗、岩石、树木、荒漠时,只有他知道,只有他看见。他在网吧里呆了一天又一天,除了买饮料和方便面,除了上厕所,他都坐在那椅子上,看着电脑,那把椅子因为时间久远而朽坏,他就这样沉下去,沉进了电脑,沉进了游戏,连人带电脑一起消失了,变成了一小堆灰,但没人知道,网吧老板以为他早就走了,最后,那个网吧倒闭了,网吧老板清点了帐目、变卖了杂物,盘出了店面,新老板雇来的清洁工人做大扫除,将那一小堆灰和别的灰尘一起,扫了出去。
有人穿过凌晨的寒雾,来饮马。河水里的碎冰含混地碰响,马儿用唇吻轻轻碰着冰块。
从凌晨到日出的漫长世纪里,季节哭泣,有人却在俯看,繁花。
我们的黄金轮盘,我们的太阳,升起来。如海的荨麻,失去了小小的露珠,变干了,渐渐焦枯发黑。最后一阵热风已经吹过,草叶纹丝不动,一只蚂蚁从草叶的尖上跌下来,爬走了。幽深清凉的房间撑住了门廊,门廊向旷野开放着,紧张地等待着
在四千万公里的天空下,我们的头颅,无数的头颅,突然一同抬起,仰望, 美丽的迁徙。
阳光冷而微弱。刚才地上还有小块的光斑,这会儿,淡去了。现在,所有的风都开始吹那些小树,拂转屋檐下的散丝。
这风比芳草重生时节更强劲,它吹送凌厉的幻境。
而在这块被城市所包围的荒地里,有温存的楼宇,有人悄无声息地下楼来,与我擦肩而过,走进我身后的巷陌,此时,墙那边有了凄迷透亮的音乐,有了人间的气息。
车轮轧过粉尘和砂石的路面。一条狗,让过迎面而来的骑车人,站在小径上,若有所思。它忘却一般地观望着。
我喜欢把这条路卷起来,彷佛它是柔软易翻的册页,它摇曳编织,它喜欢语词,让语词来击碎半死的面具,让犹豫、欣悦走进来。而黑发如闪电,轻叩磁质的梦境之城。在我的左边,在我的右面,升起着微白、泛沫的细浪。
我闻到的香气来自于美味的大麦粉。人们说——那是饲料
读初中的时候有一次考了全校第一,父母都很高兴,但我姐姐却不以为然,她说:“在一个小小的初中考第一算什么,不过是小池塘里充充大鱼。”这话气得我浑身发抖。四年后我高考弄了个全市第一,彻底打垮了我姐姐,在水库里做了回大鱼。
时至今日,我明白自己不但不是大鱼,连小鱼都不是,只不过是小鱼嘴里的一条水草、一点泥沙,在大鱼大虾们不经意掀起的宏伟漩涡里打着转转,挣扎求生。唯有我的文字,我塑造的人物,我开启的那些神异之境(并非我所创造的——它们本来就在那里,我只是找到了几条通达那里的小径)让我感到慰藉,明白自己乃是一条绳索、一块踏板、一座桥梁。
我们仿佛生活在一个吼叫山庄,每个人都在吼叫,以至于听不见别人的声音,也不想听见别人的声音;仿佛我们相信耶和华真地仅仅以语言就创造了世界,而给一个人命名就真地可以赐予他世上的一切。这是我们的指甲在玻璃上拼命抓挠着,每个人都希望尽最大可能留下自己的痕迹,如果不能通过建设,通过破坏也好啊。我们又突然安静下来,互相打量,想知道究竟谁是神所挑选出来传达他的声音的人。
汽车在拥挤的市中心走走停停,炎热、迟缓,睡意无法抗拒,脑袋在车窗上不断磕碰着,居然沉沉睡去了,自己感觉只迷糊了几秒钟,但再睁开眼睛,窗外突然是暗沉沉的暮色,汽车是在一条大堤上奔驰,惊起了几只野鸭,它们尖叫着,从拍击堤岸的浪沫杂物间飞起,飞走了。
我看到的是暮色,是水,挟带着哀愁惊惧的大水。
在汉语中,“水”字的发音有一种特别的味道。有一首歌就叫《申江水》,歌手咬字咬在“水”上时,听者会有一种惘然若失的感觉。但人世间的哀愁和惊惧在哪里呢?是在于水,也在于夜,确切地说是在于与水相关的梦——在飘摇不定的清寒明亮中(虽然没有月光),浅而淡的梦境一幕幕轻快地过去,夜正渐渐地来了,如同雾气慢慢地弥漫于水面,芦苇在黑暗中摇曳,微弱的锐叫刺割着夜晚——但是,很快就过去了。
很多人在夜里来来回回地走。
我们走得很远很远,每每我们以为自己已经到了最为偏僻荒凉的地方,但我们却又越过了它继续前行。我觉得我们应该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天色已晚了,风大起来,风吹着雪山高处的树木,发出让人心寒的呼啸声。
这将是一个长长的夜晚啊,应该比所有的夜晚都长。
在黑夜里,雪会反射着月光,四周是漆黑的、潮湿的、寒冷的、半梦半醒的树林,这里,只有我们两人。
不知怎么回事,我突然发现自己呆在以前读过的高中的学生宿舍里,是靠西头的第一间,面向着学校的大操场。很多陌生人在宿舍楼里进进出出,似乎在准备着一次长途旅行,集体实习还是旅游什么的,火车站和轮船码头也突然到了我们宿舍楼下,只要时间一到我们就可以出发了。我觉得我会一个人走,和他们不同路。等我到达目的地时,就会与我妻子陈莉碰头。我记得陈莉是在一个街口和我分开的,因为她要去办一点事情,所以我先动身,我们也约好了在下一站会合。
我躺在宿舍里那张床上发呆的时候,我突然记起一个名叫李芳华的女人,这个女人曾经是我的妻子,但我随即又回忆起她已经遇到什么不测,已经不在人世了。我记得她是一个倔强的女人,在我们最后一次通电话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将永远离开我,她的手机会扔掉,她的电子邮箱会弃用,也就是说,她非常生我的气,已决心永世不再见我,所以她不会联系我,而我也没可能再找到她,而在她和我之间,是发生过很多事情的,我只记得一些大概的轮廓,好像有争吵、电话、炎热的夜晚、汽车的灯光、火车的颠簸、树叶、灰尘、血、精疲力竭···李芳华就这样离开了我,如果我联系不到她,那我就没法复原那些回忆了(因为那些往事好像没有任何第三者知道),就等于我和她之间那些重重叠叠的往事全消失了啊。
我开始惊慌起来,在宿舍里寻找熟悉的面孔,我认为我找到了一个人,我记得那个人是李芳华的同学,而他现在却呆在我们的宿舍里,就斜倚在我对面的铺位,现在我也顾不得去研究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径直坐到他身边,开始向他打听他的同学李芳华的消息。他记得她,但只知道她离开学校回去过暑假,然后再没有回学校,听说是遭遇了意外,但具体遭遇了什么意外就不清楚了。我没有死心,继续努力向他打听她的消息,我感觉他有一点不快,有可能是因为他对我的底细一无所知,而我却这么热心地向他打听消息,并且是打听一个女同学的消息。我当然不能突兀地说我突然记起李芳华曾是我妻子。为了表明我的心怀坦荡,没有什么不轨的意图,我开始表现得很诚恳,靠近他的身边,对他说,虽然我和李芳华只是普通的朋友,甚至彼此交往都极少,但我不得不关心发生在她身上的变故,就像现在我和他之间(在说这话的时候,我伸出食指指着他的领口,以示强调),虽然只是偶然住在同一个宿舍彼此邻床,并不算深交,但万一他离开这里,从此不见踪影,我一样会焦急,四处打听他的消息,关切他的去向。他听到这里,似乎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的我的观点或者说处世原则。但同时他也表示他所知道只有这么些,实在是没办法向我提供更多的消息。
很快我就会见到陈莉了,到时候我该怎么对她提起我的惊慌呢?她听到我这些荒唐的言论后会有什么反应呢?她一定会认为我神经错乱了,因为不管婚前还是婚后,她对我的生活都很了解,她知道世界上并没有李芳华这个人,而我以前也没有结过婚,不管是跟李芳华还是跟别的什么女人。假如我提起我正努力回忆的那些往事,陈莉会愤怒的,因为她知道我们自相识以来生活一直都非常平静,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一定会认为我不甘于与她一起的平淡生活,所以捏造出这些所谓令人震撼和悲痛的往事来,安在自己头上,和一个叫李芳华的女人身上。即便她相信我的为人,相信我没有捏造,但为什么别人没有这种幻觉,唯独我产生了这种幻觉?这一样说明我潜意识里有问题。
如果我说出我的幻觉,可能会让陈莉产生一种忧虑苦痛(虽然她肯定不会说出口),那就是我会不会突然象疯了一样放弃现在的生活,放弃她,去寻找一个并不存在的叫李芳华的女人以及一些并未发生过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