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归宿

2007年10月30号

霍金认为宇宙是从一个极小极小的奇点爆炸膨胀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的,我觉得感情上无法接受:难以想象this big big world只是一个小点之中的存在物,那我们所谓的存在,所谓的理想、光荣、美梦、悲痛、忧伤就变得太无稽了。我宁愿相信查拉图斯特拉、马尔克斯、红楼梦,至少这悲凉还有一点归宿,不至于弄到无处落脚。

三国群英传

2007年10月30号

我是三国群英传游戏中的一个电脑人物。

那天我正和另外几个武将一起在洛阳城内作例行的巡查,突然眼前一亮,我们知道有人打开了我们这台电脑里的三国群英传游戏,便马上回到各自的营房待命。玩游戏的那个人(我们一般把他们叫做主公)把我们所在的国家选中了,这使我们异常兴奋。接下来的两年(在这游戏里时间是很快的,在电脑外面抽一支烟的功夫游戏里面可能就是半年)我们紧张注视着外面战情的进展。

有一天,在一场恶战以后,主公把光标停在了洛阳。他把我们君主的参数调出来看了看(在我们这里,君主只是名义上的统治者,一切都要按主公的意图行事,只要主公高兴,他也会把君主派上前线和我们并肩作战。有时候我们还大不敬地认为君主是个麻烦,因为他起不了什么作用,一旦遇到危险,主公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地调动我们去把他救回来,每次都是死伤惨重才能救回君主),主公突然把我从营房里调了出来,看了看我的武力和技力,就任命我为一个兵团的主帅,率军出了洛阳。

我的兵团在官渡遭遇了一场恶战——袁绍的一支部队在那里等我们很久了。我的兵团打到只剩下一名疲惫的武将时,对方居然还有一名武将外加整整一个分队。他们在战场上打得昏天黑地,我在后面只有叫苦——看样子是要全军覆没了。我方武将体力所剩无几时使出了最后一招——射月弓。对方武将挨了一下,血快没了,居然转身就跑,本来正围着我方武将大砍大杀的敌兵也刹那间齐齐退走。我方侥幸大获全胜,被俘得武将也安全归来(这是游戏的规则:只要战役最后取得胜利,前面被俘的武将就可以安全归来了)。

官渡虽已取得,但不是久留之地。它只是一个关隘,不象城池一样有居民,可以补充粮草和兵员。我们转向苑城,赶走了袁绍派驻在那里的一个文官,在那里开发并补充兵员粮草。

我们前脚离开官渡,刘表就派出一支兵团驻扎进去。但我并没有在意,等我们补充足够的兵员粮草后,我自然会打回官渡,惩罚他这种趁火打劫的行为。我很快发现我犯了一个错误:因为我的兵团没有及时退回洛阳,而是驻扎在敌人围伺的苑城,很容易被敌军合围绞杀。果然,我们刚刚补充了四分之一的兵员,袁绍的一个兵团走走停停已经到了我们城门口。我们根本无力与他一战,只得弃城而走。又回不得官渡,只好退到苑城东北方向的一个关隘上。这一下我们的处境就非常危险了——四面都有强敌,我们偏偏困在一个无法得到补充的地方,敌人随便来一个小兵团都可以将我们活捉。在绝望之中,两个月过去了,我们苦苦地等待。

突然有一天主公发现我们无兵无粮,困守在一个关隘上,立刻派出了一个兵团猛攻袁绍的一个大城。袁绍果然抽调部队前去增援,我们正北面的一个城池只留下一个武将把守,我们立刻拔寨而起,倾力一击,拼命地打下了那座城。可惜那座城里钱粮都不够多,我们稍事补充就急忙赶往洛阳。

在洛阳城里,君主和武将、文官把城池经营得欣欣向荣,我们的兵团迅速补充休养完毕。

当我策马在洛阳城里匆匆穿行时,见到了不少好几年没见面的武将和官员。他们邀我去喝几盅,我都婉言谢绝了。其实我何尝不理解他们欢颜之下的悲哀——荒废这几年之后,体力技力得不到机会增加,等级不能提高,在以后的岁月里,最多守卫一下城池,出去攻城略地的机会恐怕再也不会有了。

我去拜见君主时他正在宫里刷他心爱的褐鬃马。我刚刚和他说了几句话,就有人来报:主公有令,叫我马上率部出发。我只好又带领兵团匆匆出了洛阳。

我的兵团经过休整,势力正盛,打下官渡、苑城,转头向西攻下弘农,顺势南下进入了长安。

在八月秋高气爽的时候,我从长安出发攻打马腾。没料到马超、庞德甚是骁勇,打得我丢盔弃甲,全军溃败,一直退回长安才算完。还好我的武将都活着回来了——要不然就没法向主公交代了。我在长安补足了兵员以后,决定还是把马腾留给后面的兵团去对付(我知道主公为统一全国,正把他亲自挑选组织的兵团一支接一支地派出洛阳),自己先到两湖地区去看一看。

那时候的中原大地,袁绍、刘备、刘表、刘璋、孙权混战不休,战火弥天,生灵涂炭,但我没有能力去关心那些老百姓,至于那些士兵就更没有办法了。在我的指挥下,成千成万的士兵死去了,又有成千成万的士兵应征而来,投入到漫天的战火之中,同样又会一批批地死去。在那个易子而食的年代,只要你许诺有饷发,有饭吃,赶来当兵的饥民就会多得淹没你的城池。

经过长年的征战,我学到一个办法——每到一个地方,就把那里的钱粮搜刮一空,把城池交给一些智力高的文官去开发。我的大部队一旦不利,就马上退回城池补充兵员,使兵团快速地恢复到最佳的战斗状态。

在苑城东面的小关隘里恐惧绝望的两个月让我吃够了苦头,现在,一等到我的兵力增大到允许的程度,我就分出了一个后备兵团。在我的主力兵团出击时,后备兵团就负责警惕主力的后路,一旦发现有情况,立刻出击拦截,让主力兵团有时间回到城池,至少也可以与后备兵团会合,可以大大减少被打垮或被隔断的危险。同时,即使是攻击一个小小的关隘,我也会派出整个主力兵团——一旦情况有变,即使不能取胜,也可以杀出一条血路回来。就这样步步为营,小心谨慎,虽然我们是在敌人的腹地孤军作战,我的将领们也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在日日夜夜的征战中,我的心似乎变得冷酷起来(在洛阳的时候,虽然我平时少言寡语,但酒酣耳热之余也会和朋友们说一说知心话,而现在除了非说不可的简短命令之外,我会成年累月不说一句话)。曾经有一次我在一番车轮苦战之后抓到了张辽。对于他的武力和智谋,我是一直暗自赞许,如果能把他招降,洛阳一定会非常高兴。但在他拒绝投降之后,我二话没说就叫人把他斩首示众于辕门。后来的好多个夜里,我都问自己:我为什么变得这样急躁?我这样做是不是在损害主公的大业(虽然我观察到主公也开始急躁起来,听说其他战场上连典韦、毛阶、甘宁这样的名将也因拒不投降而被我方兵团主帅斩杀)?我是不是在害怕失去主帅的地位?——兵团主帅一般是由兵团中武力智谋最高的将领担任的。我马上回答自己,不是,绝对不是——因为我从没有这样想过。

我的兵团攻占长沙之后招降了一批将官,规模空前壮大,我分编出一个兵团,让他们向东南进军,他们也就立刻如同射出的飞箭一样,再没有了音讯。现在,我不仅是与他们,与洛阳也失去了联系(洛阳现在还是不是我们的都城我都不能确定了)。我们独自在华南一带迂回转战,与洛阳隔着无数的山岭、河流,还有重重的敌军的城池。我的老部下都已不记得洛阳了,而新加入的将军和士兵根本不知道洛阳是怎么回事,以为我就是君主。

按照游戏的规则,军人是不允许携带平民行军的。偶尔在夜晚,卫兵会悄悄送来一个少女陪我过夜。那些少女沁人的发香和光滑的肌肤让我惊奇——在战火纷飞的时代,很难想象我的卫兵是怎样搜索到这样的战利品的。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疼痛,他们会莫名其妙地嘤嘤哭泣,泪水弄湿我的脸颊和胡子。在发觉我并不是传说中杀人吮血的魔头之后,她们胆子就会变得出奇的大:在我困倦得要死的时候,她们竟会摇动我的身体,甚至揪我的胡子,要我听她们讲她们家那口井或是一只叫什么奇特名字的猫,最后多半都会提出那个要求——要我带她们一起走。我也明白她们并不是喜欢我这一介武夫,而是希望跟着我能吃饱肚子,逃避往来不绝的兵灾和劫掠。为了能得到宝贵的睡眠,我都会满口答应。但一到天亮,我就叫卫兵把她们弄走。我这样做并不曾感到有所愧疚,因为我没有权力破坏游戏的规则。

在长沙呆了一个月,补足了兵员和粮草,我立刻下令撤出长沙——长沙这么大一座城,人口众多,又处于交通要道,孙权一定不肯放弃的。果然,我们前脚离开长沙,周瑜就带着一个兵团从建业直奔长沙来了。我分兵两处,派两个兵团回攻长沙,另外一个兵团直取防御空虚的建业。长沙在我们两个兵团的强攻下很快失陷,周瑜仓皇奔回建业,没料到建业城头飘扬的已经是我们的旗帜。我吸取了以往被敌将逃脱的教训,立刻派出几支小部队抢占附近的关隘,把周瑜的兵团隔断在旷野之上,无兵无粮,四面被围,周瑜左冲右突也不能脱身,只好率部投降。

随后的半年,我又几次成功地使用这种诱敌深入的战术,将孙权的将军们或降或杀,除掉了一大批。吴国全境只剩下老弱残兵困守着两座大城,一个关隘。我再次集中兵力一击,孙权全军溃退,一部分经江苏入山东投靠袁绍去了,另外一部分由孙权本人带领着过夷陵往西奔到刘璋的地盘上去了。

我的军队西征进击刘璋的那天早上,我驻马回望,一直到天边的大小城池关隘上都是我们的旗帜猎猎招展着。

我们在上雍追上了孙权。孙权被迫应战。战斗在一大片铁链拴着的战船上展开。波涛汹涌,江风正劲,吹得战旗噼啪作响。孙权的几个部将连连被擒,孙权只得亲自出来接战。我担心全军一拥而上会把孙权吓得逃走,就命令全军待命,我自己催马上前。我在疾驰而前的时候,看见孙权单人独骑立在空旷的战场上,脸上似乎现出了一种恐惧的神情。刹那间两马相撞,打作一团。孙权终于不支,掉转马头就跑。我不慌不忙放出一招连弩,不早不晚,就在他逃回安全地带前的一瞬间,连弩追上了他,立时射落马下。

我招降孙权,他二话没说就拒绝了。按照惯例,敌方君主即使抓到了也是不能杀死的,于是我放了他。

两个月后,我们又跟踪追上了孙权,这一次他成了光杆一个,不要说部将,就连士兵也没有一个了。他还是出来接战,我只放出了一招地茅刺,钢刺遍地冲起,他绝叫一声,栽落马下,遍身血污。我不禁暗自叹息:堂堂一国君主,若是识时务早些投降,又怎会受这般苦楚。

继孙权之后,刘璋之国也被我所灭。我留下一些将军镇守汉中,又继续率兵向孟获的领地进发(天水的马腾父子早已被我们的两支兄弟部队联手所灭)。多少年都没有兵灾相扰,孟获已经休养生息得猛将如云,士卒如雨。为了找寻防守薄弱一些的城池来撕开缺口,我带着庞大的兵团在漫漫大雪中,在险峻的高原和峡谷中苦苦跋涉,迂回辗转,浴血奋战。当年和我一起出洛阳的四个将军,刀山火海都安然无恙地闯过来了,泸州一役,居然一下损失了两个——被俘后不肯投降而被孟获斩首了。我在愤怒之中,从汉中、长沙调集来十几个兵团,以绝对优势的兵力逐个城池展开猛攻滥杀,凡是抓获的敌将,问都不问一概斩首。

在进入滇黔的第五年的年末,终于追得孟获走投无路,投降了。孟获的都城城头换上了我们的旗帜。

招纳安抚降将的事刚刚办完,就有消息传来:苏皖、夷洲一带仍旧是战火频乃,主公命各兵团尽速平定之。我立刻叫来孟获,滇黔全地仍交他治理,我们兵团全部人马拔营而起,回师中原。

我从孟获的内宫出来,大步穿过富丽堂皇的殿堂时,无意中瞅了一下那面光滑如镜的玉石屏风,突然看到里面有个须发皆白的老头,他居然也是一副傲慢冷漠的模样瞅着我。我愣住了,转眼又明白过来——这是镜中影,是我自己的影子啊。我竭力回忆我当年从洛阳出发时的模样,但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我走出宫殿,我的将军和士兵们组成的盛大方阵正在静静地等待着。我提戟上马,出发了。

当兵团浩浩荡荡地行进在出滇的大道上时,我第一次被马蹄人足踏起的尘雾呛得透不过气来,我不承认我已经老了,我仍想象着将来的某一天,天下归为一统,我可以带着这庞大得不可思议的兵团回洛阳去向主公报捷。在他关闭电脑结束这个游戏的时候,我将向他挥戟致礼。

宇文同

2007年10月30号

这支小型马队离开封城已有六个时辰。宇文同策马走在马队中间,听着错错落落的蹄声。在淡而寒冷的月色里,蹄声干涩。
月亮隐入云层时,前哨停下来,悄悄地往后传话:“前面有人马。”
宇文同伸手摘下挂在鞍上的铁枪。他觉得右手似乎粘在了冰冷的枪杆上。他微微俯身,催马向前。
前哨沉寂。
远处,模糊的黑影。宇文同勒住马,辨认。
“那边可是宇文同大将军?”
“正是。”
“我等奉吴参将之命,前来迎接大将军。”
宇文同松开马缰,身后的人马立刻聚拢来。月亮再次露头的时候,两片黑影汇在一处,向丹城方向移动。
接近黎明,远处,丹城高大的黑影渐渐凸现出来。

庭院里的柴堆上烤着两只全羊、一头全牛。回鹘人、汉人、吐蕃人组成的混合卫队四散蹲踞,一边窃窃私语,一边猛嗅着四处飘溢的肉香。
花道的尽头一声唿哨,庭院里铠甲兵器一片声地铿然作响。
吴铄挽着宇文同大步走进庭院。
两边是齐刷刷的兵器、铠甲,一直排到内府的台阶上,一眼扫去,只是脸型稍有不同。
刚才吴铄没有依制到城门口迎接,心中仍有些惴惴不安,但他感觉到自己挽着的也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胳膊,身旁那人也不是孔武非凡·······
吴铄登上台阶,一挥手,卫队唰地一声换手执兵,大步奔开,就手抡动刀剑,争割起牛羊肉来。

燃香浓郁——沉香、白檀香、甘松香。乍一进来有点晕眩。
吴铄和一个傔人小声商量着——可能是想变更什么款待项目。宇文同自己拿起葡萄酒,倒进了面前的萨珊玻璃碗里,欣赏着它迷离的折光。
吴铄一抬手,宾主十数人立刻安静下来;击掌,几个侍女簇拥的一位女子从屏风后出来,先向宇文同深施一礼。
客人们把手伸向玻璃碗,交换着对这女子的看法。在低低的嘈杂声中,那女子接过了一把琵琶,在屏风前侧身坐下,开始弹奏。
宇文同皱了皱眉——他不喜欢笙箫琵琶之类。
他转头看着吴铄痛饮,看酒珠沿着他的胡须滚落。
一个侍女在他身后又斟上一碗美酒,他抬头时正好瞥见那弹琵琶女子的眼睛,他有点吃惊,赶快移开了目光。
他听说过,这女子是京城乐坊红人,不知怎么被吴铄掠到手了。

现在是一天当中最炎热的时刻。
吴铄的府中人声鼎沸,个个狂饮大嚼的时候,丹城城内却是一片寂静,人都被烈日赶到荫凉的地方去了,只有骆驼伏在墙边忍受着炙热。在城外却出现了一支庞大的商队,向丹城慢慢走来。
丹城城上的士兵爬到哨塔上了望了一下,看到是乌压压一支破衣烂衫,疲乏不堪的人马,骑在骆驼上的也是昏昏沉沉打着瞌睡。多半是遭受过抢劫,流浪到丹城来了。士兵们想:从他们身上显然捞不到什么油水的,都不用开城门放他们进来了。

宴饮的尾声是七八个偏将在大厅里厮打起来。他们赤裸着筋肉暴起的上身,用铜盏和瓷盘互相投掷,又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在大厅地上滚来滚去。吴铄虽然已经醉了,但也感觉事情发展得不对头了。在他拔出佩刀,狂呼怒吼地砍下了不知是谁的一只耳朵,并以斩首相威胁的时候,骚乱突然平息了,闹事的人有的跑走了,有的爬到荫凉的走廊上去睡觉。
在大厅的最深处,宇文同靠着一根柱子休息。他举目所见,从阴暗的大厅(厅里的大烛已经被吹熄了)直到外面阳光酷烈的庭院,横七竖八全躺着人,以千奇百怪的姿势折叠摆放着他们的手和脚,在满地的食物残渣、破碎的杯盘、翻倒的茶几以及混合着酒、肉、熏香、呕吐物的浓烈气味中酣然大睡。
宇文同知道他的卫队正悄悄地往城门口去,手都紧握着刀柄,刀鞘里则是雪亮锋利的刀刃,马上会割断城门口士兵的喉咙了。

吴铄是突然从梦中惊醒的。
他的耳朵里嗡嗡轰响,有几个人的脸在他眼前拼命晃动,他突然明白梦已经做完了。那几个人在上气不接下气地吼叫着,说有人攻进了城,城池已经着火了。
吴铄一声不响就把怀里的那个京城艺妓推开了,半裸着身子,提着佩刀冲了出去。
眩目的白光。
浓烟。
铁器相击的声音,有人在喊叫。
有人为他牵来了马,扶他坐上去。有一大队近卫骑兵扑喇喇地赶来了。
他们直奔城门而去。
吴铄在马上颠簸时,突然记起了宇文同,然后他抬头也看到了宇文同。宇文同正站在城门楼上,居高临下,弓如满月,瞄准着他。
吴铄还未及开口,一只鸣鹘箭正中他咽喉,他一头栽下马去。

与她同床共枕时,宇文同知道了她的艺名——灵萱。

吴铄的丹城,已由宇文同的偏将忻接管。
在这片大漠,这种事并不为奇,有的将军甚至还杀害过钦使。
但这一次宇文同运气不佳:征讨夷族的大军从天山北路凯旋时接到了飞骑送到的圣旨:诛杀宇文同。

突骑施的旗手悠动了一下鞭子,那个汉族骑兵肩上“啪”地着了一下。他低声咒骂着,把马头往左一勒,走开了些。旗手和另外两个突骑施骑兵交换了一下眼神。黑胡子的那个斜坐在鞍上,打了个猛烈的手势,
“谁再碰旗,杀死他!”
低低的嘈杂声。骑队三两成群地走着。
“上马,上马前进!”
骑手们抬头张望方阵的左翼——有些骑手爱惜马匹,下马步行,掉队了。
一个汉军果毅勒着转来转去的马,喝斥:
“赶快上马,明日要赶到于城。”
但离他五六步远的突骑施老兵却阴沉着脸,威胁地转动着手里的狼牙棒。
骑阵胁裹着汉军将校缓缓前进。
果毅一筹莫展,策马向右翼挤过去。
一两个骑手回头张望,更多的骑手纷纷回头——
左边一里远近是一大片骑阵,在夕阳里很象一群黄黑的蚂蚁。那是中军,绝大部分是来自酒泉的汉军。
骑手们默默张望,无人。
又过片刻,蹄声,张望。
白须如雪,大红披风,外罩锦袍,内着铠甲,昭带着他的卫队从突骑施骑阵后面绕出,象狂风一般驰向前去。果毅急急忙忙绕个大圈从右翼迎上去,昭只把右手一抬,示意他不用开口。
前进着的骑阵略略安静了些。他们边走边回头默默注视他们的新统领。
三万突骑施,昭不能带回长安,也不能屯在此地。
最好让他们在封城下死净。

巨大的夕阳,愈是下去,愈是鲜艳,愈是沉静。
左前方,古城的废墟。
中军有一大片骑兵离开了主力,不声不响地消失于废墟之后。
他们去封城。

昭的主力到了于城。
宇文同在那里等他们。
在高垒深沟之前,宇文同一连枪挑昭的两员大将。
他纵马踏在敌将的尸身上,索性背对着昭的骑阵——昭是武勇出身的将军,可能会被激怒,来与他厮杀。
但对方的骑阵里毫无动静。
城门突然开了,一支骑兵悄然飚出,在宇文同的骑阵背后一气狂砍滥杀。
宇文同措手不及,冲出重围,连夜奔回封城。

这是宇文同依制享有的中庭府。
几个仆役匆忙地洒扫、焚香,检校、傔人、果毅陆陆续续走进来,偶尔拿起桌上的果品尝一尝,望一望外面的校场——那里吊着四十余人。
于城的叛军名单已到了宇文同手里,他们在封城有家属。
吊晒一天就死掉束,一旦城破,生灵不免涂炭。将军若能委辞免战,不过职衔暂降,合城百姓······”
布的父亲是波斯人,五年前,攻打于城,死在护城河里。宇文同收养了布,后又让他做了府中的傔人。
这波斯小鬼在说什么?谁教他的?
宇文同倚在榻上,微笑着。
他一欠身。
大家一齐转头看去。宇文同的剑把布的帽子钉在了柱子上。
“突骑施么,尽管来。”
宇文同跳起来,踩着案几奔出了中厅。幕僚们哄笑着跟出来。
两个卫兵跑进中厅,帮布把剑拔出来。

“琤,去叫夫人。”
幕僚们各自上马。一个检校取来了宇文同的弓。
他们策马下到校场,宇文同搭箭,瞄准吊杆上的一个年青人。那个人竟解脱似的闭上了眼,宇文同一愣,收了弓箭,挂回鞍旁。

“将军!”
宇文同看了看她的锦缎披风。
“你不是想出城看看吗?现在我带你去,去换上盔甲,去!”

城门开了,几十骑人马站在吊桥上,瞅着远处的敌营,等着灵萱赶上来。
敌军的哨骑靠近来逡巡了片刻,回去了。
宇文同和灵萱并骑而行,沿着城墙投下的黑影走到城外的沙土上。
城上的士兵探身,专注地看着下面。
城下的一员检校仰面喝斥。
灵萱小心翼翼地捏着马缰,问宇文同:
“将军这样好兴致,必有破敌的妙计?”
宇文同不知在想什么,出神了。
灵萱用鞭梢在他靴上击了一下。
“没有妙计。”
检校的马不知不觉挡在了前面,宇文同催马上去轻轻一撞。
灵萱有点失望,松开马缰,任马走开去。
幕僚、军校朝着敌营指指点点。
灵萱的马走开了一百多步,渐近一条沙堤。
从沙堤后轻轻快快跑出两个骑手。宇文同转头往这边看。
灵萱突然明白这不是在游玩。她猛烈地扯动缰绳,坐骑负痛,原地打转。
城上的兵士纷纷探出头来,弓弩和投石器刺猬般遍布城头,但投鼠忌器,无人敢发射。
两个骑手发觉成功有望,遽然加速,卷起两条沙尘往灵萱直扑上来。
他们的马一左一右在灵萱身边冲过,他们的脚扣在马镫里,身体仰躺在沙地上,拖着,上下簸动。
宇文同挺身坐回鞍上,把弓挂好。

从宇文同的中庭府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他站在校场的石台上,扶着白石栏杆,右手提着铜盔。
仍是白亮亮的阳光,但已经没有那么酷热了。
一个小校单腿跪地,向宇文同说了句什么,又离开了。几位检校说笑着走来,在宇文同身边站了一会,陆续往中庭府这边来了。
宇文同又在那里站了半天,突然扬手向校场的军校打了手势。
有十几个军士从营房里匆匆跑出来,解开绳索,把吊杆上的人一个个放了下来,有几个已经死了,也有人比骆驼还强壮,从吊杆上下来,只是欢喜得拼命拍打一阵地面,然后自顾自走掉了。

灵萱在梳妆台前坐着,默默无言。
她感觉到府里非常安静,人不知都去哪里了,只有府外有点隐约的鼓乐之声。
现在是午后,没有什么事情,宇文同的侍女(现在也在伏侍灵萱)琤和瑽正在房里互相描眉。怕吵醒别人,她们嬉闹时也尽量压低了声音。她们在谈论灵萱。
“琤!”
琤和瑽停止了窃窃私语,听了听。
“好象是夫人在叫我。”
“没有啊,听错了吧?”
依旧是寂静。
在很远的地方,不知是谁家的门没有扣住,被大风一下关上了,遥遥地发出一声巨响。
“是夫人在叫我,我去看看。”
“谁知道啊,不要管她了。”
琤抚开瑽的手,站了起来,穿过长长的走廊向夫人的房间走去。
灵萱转过头来看着琤,柔声说:“今晚是有什么事情吗?我好象一直听见有人在忙来忙去的,在准备什么东西吗?”
“是啊,忻参将昨日夜袭,斩获两千余人,将军吩咐庆功呢。”
“哦。”
“将军定会请夫人去赴宴的,我现在就为夫人梳洗罢?”
灵萱没有作声,也没有动。
一个侍女进来了。
“将军请夫人去中庭。”
琤把那个侍女拉到一边低声问:“你前日把夫人的琵琶收起了?”
“是啊。”
“你先去取出,在中庭等我们一起来。”
灵萱突然泪如泉涌,她把脸紧紧地埋在一块白色的丝娟里呜咽了一小会,然后狠狠地擦干了泪水,低声说:“你们两个,滚出去!”

酒宴半酣。一片喧闹中,琤又启封了一个酒坛开始斟酒。宇文同搂着一个检校的肩膀,
“过会我就去杀了她,一定要······杀了她。”
“将军,三思······呃······三思。”

后半夜,一万五千骑兵去丹城。
他们的后队还没有出城,前哨已经在敌营的栅栏前经过着。骑士们在鞍上缩着身子,低声地说笑。敌军都在营中睡觉,偶尔有人到营门后向外望望,但没人出营拦截宇文同的骑队。
宇文同听见卫兵在庭中备马。他系上披风,吹熄牛油烛,大步走出去。
他穿过空旷森冷的中厅,看见了外面沉黑的夜色。无数的火把闪耀着,滴沥着黑渣、火星。
他看见一个穿披风的人站在中厅后的过道里,既不说话也不动。那人的眼睛反射着微微的光亮:她在黑暗中看着。
他猜到那是灵萱。
他走上去沉声问道:“你做什么?”
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摸了一下她的脸。他感觉有水滴在自己粗糙的大手上,那是她的眼泪?

宇文同吩咐一位检校领军去丹城。

曙色微明。
兵士、百姓如潮涌上城墙。一个滞留在城内的大食杂耍班子被宇文同召来。走索、踏滚木、吐火。七、八个军校忙不迭地从烤牛上割下大块的熟肉,扔给围观的百姓和兵士。敌营的几十骑犹犹豫豫地靠近城墙,看着那个外族人走索。在城下仰望上去,绳索看不见了,只见那杂耍人凌空走来走去。
灵萱笑了,向布招招手。布挽起袖子,割下一大块牛肉,一把扔过护城河。有几骑惊惶地往后一窜,那块肉砸起一片尘土。骑士们策马围拢来,然后又仰望着城上。
他们用矛尖准确无误地接住每一块肉。
杂耍班收了行头去领赏赐。另一班艺人又接替了他们的位置,开始歌舞弹唱。
灵萱和布说着什么,宇文同站在她的坐毯边上,右手握着佩刀的柄。

后园墙外的一条窄窄的道路。
宇文同策马一溜小跑,停下来,欠身向墙里张望着。
灵萱和布在后园骑马。她的骑术已经大有长进,坐在鞍上已经不再乱晃。
宇文同一足蹬鞍,一足踏上墙头,向布招招手。
布催马向这边跑来。
灵萱让马慢慢转着圈,向这边望着。
“夫人让你教她骑马?”
“是。”
宇文同看了看远处校场上操练着的士兵,把手肘在左膝上,向前俯身,低声说:
“小心点,等我有时间,我会寻个由头宰掉你的。”
“将军在说笑吧?小的对您是一片忠心的啊。”
他的脸立刻被宇文同掐了一下,
“去!”

幕僚、属下匆匆登上中庭府的台阶,又被卫兵一个一个地拦了回去。
他们得知那一万五千骑兵被昭的主力兵团合围截击,溃散逃走了。昭的大军正向宇文同所在的封城移动。
宇文同的案头是忻的急报。忻要宇文同弃城向西北转移,理由是昭的军队与宇文同部现系互相牵制,互为依存之势。昭得到封城后,便可向朝廷交差,宇文同则可保存实力,徐图再起。

宇文同提着剑在中厅晃来晃去。他用剑尖轻击那些柱子。最后他收了剑,往自己的房间去。
他进门,匆匆瞥了一下瑽:她正在缝补一件锦袍。
“瑽,去拿坛酒来。”
瑽听了听后厅里的声息,
“琤,将军叫你了。”
宇文同一下子火了,吼道:
“都成一品夫人了?支使不动了?”
瑽气鼓鼓地站起来,一路走,一边把手里的锦袍扔到床上去了。

琤给宇文同斟酒,低声问他,
“我去请夫人过来?”
宇文同没有作声。

他看着酒杯慢慢斟满,瞧了一下瑽——她侧身坐在那个锦袱鼓凳上,嘟着一张嘴,显见还在生气。
宇文同苦笑着摇摇头,问琤:
“忻将军要我向西北暂避,你们以为如何?”
“一切但凭将军作主。”
宇文同悻悻地端起酒杯。

他一直喝到夕阳西沉,窗纸映红,角楼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琤和瑽对坐在几案的两头,相互递着眼色,心不在焉。
宇文同也感觉到了她们的情绪,他左右打量她们。
“板着脸干什么?昭又不会杀你们,最多掳你们回京城,正好开开眼界。”
灵萱快走到门口时,听到了宇文同的话,她立刻转身走了。

半夜里,宇文同梦见了雪。
寂静戈壁,大雪搓棉扯絮地直直地落下来。
太渴了,他抓起一把雪吞了下去。不但没解渴,喉咙里反而一阵火烧火燎地痛。
他醒了,喊琤倒碗茶进来,没有回音。
灵萱醒了,拿过银鼠皮大氅披上就去给他倒茶。
牛油大烛突然亮起来。
宇文同揉揉眼,就在灵萱手里喝了茶。灵萱放下杯子,看看窗外无人,便一抬手臂,让大氅滑到地上,赶紧钻进了被子。

围城发生在两天以后。
宇文同搂着灵萱的肩膀,她正翻看着一本卷籍,把里面的一些轶事讲解给他听,窗外有惊慌的吆喝声和脚步声。
宇文同策马直上城头。东面和南面的天际升起了漫天的尘柱。
在朝廷大军与封城之间的旷野里有十几骑绝尘而来,有如一群正被人围猎的野兔。
丹城已被攻破,忻几乎仅以身免。

人群潮水一般退去,灰扑扑的街上只剩下瓜菜、粉盒、线卷之类。灵萱的马在空旷的街上跑过,踢开了一只铁锅,“呛啷啷”一直滚下去。
她看见宇文同在南门城楼上,阴沉着脸,走来走去。
从丹城逃过来的残兵一条线地奔进城来。
城门急忙关闭的最后一瞬,忻跃马进来,没进黑暗的城门洞,转瞬又从城内白亮的日光下冒出来。
灵萱第一次见到这位被宇文同视如臂膀的偏将。
忻沉重地跳下马,把马缰扔给军校。
他认出那个身披华丽大氅立马街中的女子是宇文同的夫人,便匆匆向她这边拱了拱手,大步奔上城楼的台阶。

兵团挟着滚滚的黄尘冲到护城河边,退了回去——城上雨点般飞下石块和羽箭。
尘烟之中,看不见昭的中军大旗。
烟尘略靖时,宇文同看见了突骑施兵团。他们很有经验,不等号令就开始下马扎营。他们从后队拉来骆驼,卸下粮食。骆驼的恶臭一直冲上城墙。
不少骑手扛着战斧、狼牙棒,在忙于扎营的人群中游来转去,寻衅滋事,但他们总是明智地绕开那些默坐一堆的小团体。
宇文同看见他的士兵也和他一样好奇地张望着这些异族人。

宇文同出战第一阵。
昭的左翼出来一位将军。
在城上俯视战场,只能看见两股沙雾相错而过。
拨转马头,第二回合。
宇文同轻轻一压对方的刀柄,铁枪挑出。
一束血柱标出,溅在头盔和马鬃上。
宇文同勒住错动着脚步的马,看着对方蜷成一团,咳出鲜红的泡沫,沉甸甸地歪向一边。
庞大的敌阵默默观看着这一场面。
战鼓心不在焉地响着。
宇文同回头向自己的骑阵挥动铁枪。
他的重兵布置在右翼以对付突骑施。他策马向右翼冲过去。
双方的骑兵发出滚雷一样的声响,靠近着。
那些异族人笨拙地攀上马鞍,向宇文同的右翼骑阵迎上来。
在这些重装甲骑阵面前,宇文同的头两排骑兵象浪花一样粉碎了。
宇文同感到羞恼。
他领头撞入敌阵。
与他隔着两个马头的突骑施旗手向左边挤去,想避开。
两个持矛的突骑施让开了,一个着铜甲的骑兵提着大斧,蹬在马鞍上,向他跳过来。
宇文同用铁枪砸开了他的斧头,回枪在他咽喉一刺。
宇文同向后倒下去——他的马跌倒了,急速地流血。
他拔出剑四面乱砍。
他砍死砍伤五六个骑手,挤回自己的骑阵中。
他的骑阵在压迫下向后退着。
他向卫兵大声喊:
“鸣金!鸣金!回城!”

忻的头盔晒得发烫,他摘下来在水里浸了浸。
远远的营盘里走出三个人来,中间那一个无声地挣扎着,旁边那人不知用什么打了他几下,他软软地垂着头扑到地上。
又有几个人在帐篷里进进出出了几次,十几个帐篷都涌出人来,围成一圈。
忻莫名其妙,他斜睨一下两旁的兵士,他们都紧闭着嘴,屏住呼吸注视着那边。
人群急速地散开。忻眯起眼睛再次辨认,那是布,四肢分别系在四匹马上,开始拉。
忻狂叫起来:
“放箭!投石!快!快!”
太远了。

“将军,快去看看夫人,将军!”
宇文同在走廊里迅跑,听见低低的哭声。
他跑进灵萱的卧房,在门口险些滑倒——地上有血。卧房中间的地上也有血。灵萱是在进门口时开始咬她的手臂,走到床边她的嘴上已染满了血。她坐在地上,把头埋在两腿间,
“···是我叫他出城的···我叫他···他说到吴城可以带来援兵···我就让他去的···”
她的眼泪象雨一样流下来,似乎在冲洗手臂上的血。
宇文同半跪在地上,偏头看她的脸。

骑手挠着他的大胡子,费劲地推着旗手,
“卡勒布!卡勒布!”
旗手翻了个身,不动了,倒是四面的鼾声、磨牙声潮水一般涨起来。
骑手睡不着,他想家,他要把卡勒布弄起来。
他努力地抖落旗手,
“卡勒布!卡勒布!”
旗手朦胧中挥动手臂。
“啪“地一响,骑手沮丧地爬开了。
他跪到帐角,用记忆中的仪式草草敬祀了一番。
他趴在地上,挑起帐沿,篝火的光焰闪闪地照进来。
他看着白天撕开人的那块沙地。那里有几块黑糊糊的东西。有一只黑鸟从那里斜飚出来,翅膀很冒失的击在帐顶,“喀喇”一声响亮。
护城河里是死水,还有骆驼和人的尸体。黑暗中,臭气越来越浓。

灵萱总是看见吴铄在床前走来走去,他喉部的创口上渗出紫黑的血浆。
她终于从梦魇中挣脱出来,大口地喘气。
她把这个梦告诉身边的宇文同,宇文同觉得不可思议——灵萱并不知道,也没人敢告诉她——吴铄已经死了,死于一支箭下。
灵萱瞪眼看着上面,上面,帐顶被夜风吹着,起伏如波。

十几天后宇文同又想出城一战,但他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他的士兵们眼里放出的躲躲闪闪的光芒很象饿狼:粮食早已吃完,他们的汤锅里都是树皮草根,他一旦出去与昭决战,难保不会有人开门献城。
宇文同在城楼上站了半晌。

饥饿。

老鼠、麻雀,甚至死人都被吃光了。
城内是一种可怕的光秃寂静,人人都用异样的眼光东张西望——他们开始吃活人了。

第二十七天的清晨,宇文同醒来了。
他记得昨天下午,琤和瑽把藏了很久的馕和干肉拿出来做成了晚餐,让宇文同和灵萱吃,而她们自己很久都没有吃东西了,饿得骨瘦如柴,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眼睛显得特别大,看上去很怕人。宇文同断然不肯进食,要她们先吃他才会吃。在遭到琤和瑽的拒绝后,他砸烂了杯盘,起身走了。他知道她们两人在后房相拥着哭泣,但后来他回房的时候却发现两人已自缢而死。
宇文同懒懒地躺着,听着外面木柴的爆响和汤锅的沸声——一定是那些饥饿的士兵悄悄搜寻到了琤和瑽的尸体。

这天午后,他在白茫茫地等待中记起——有好半天没见到灵萱了。他提起铁枪,逐房地搜寻下去。
他用枪尖挑断了灵萱自尽用的白绫,灵萱一个踉跄从椅子上摔下来。他瞥着站在一旁的忻。忻的盔甲罩在身上空荡荡的。
忻还想说服宇文同:“将军——”
宇文同手腕一抖,忻胸前的衣甲层层开裂。
忻闭上了嘴。

次日午时,他们在内城城楼上见四门洞开,敌军如潮涌入。骄阳之下,那些兵刃静悄悄地闪着光。

忻匆匆忙忙打了盹起来,睡眼朦胧在空街上走——他准备先去东门城楼上巡视一遍。
一排骑队静悄悄地迎上来,忻仔细地看他们的服饰。
他调转剑尖,向咽喉刺进去。

灵萱紧盯着宇文同手里提着的剑。
宇文同却正从窗格向外张望着,
“你那天出城穿的那叫什么?”
“叫···什么?”
宇文同倏地回过头来,灵萱吓得一跳。
“叫什么?!”
“联珠···联珠对羊锦。”
“去穿上,让昭看看,他不会忍心杀你的。”
灵萱在剑尖威胁下退了两步。
“去!!”

殿门崩开,五六个突骑施步兵跌跌撞撞地跨进来。
宇文同迎上两步,扔了剑。
这几个人用拳头、铁棒打他,他踉跄几步,向后撞到墙上。
他们压住他,开始割他的手脚筋。
灵萱捂上耳朵。

士兵们把尸体从城墙上掀进护城河,激起很高的水花。
昭要首先犒劳突骑施兵团。
沿护城河架满了烧烤的牛羊,肥油滴在篝火里,卷起一阵阵蓝色烟雾。
火头军匆匆忙忙地在烤牛烤羊上撒上香料,马上又被那些骑手挤到一边。
火头军准备离开时,昭的主力兵团压了过来。
突骑施的骑士被挤到护城河里,被砍死,抓在岸边的手被砍断,城上的投石机向下发射,他们在血污腥臭的水中挣扎,头颅被打碎。

行近酒泉。
路旁偶尔出现树木、鸟雀,但骄阳当顶,兵士们懒得注意,他们默默不语,时而有兵器叮当作响,声音渐远渐弱,散进了广大的戈壁。

昭勒马歇息。酒宴很快备好,并送来灵萱陪他饮酒。
微醺的昭打量着身着铠甲的灵萱。
“这倒甚合我意。”
灵萱垂下眼睫:“多谢将军不杀之恩。”
昭记起了囚车里的宇文同,
“带钦犯宇文同。”

宇文同的囚车吱吱嘎嘎推过来。他的手腕脚踝上凝着紫黑的血痂。
他脸上停满了苍蝇。
昭本想讥刺他几句,顿了顿又没有开口。
他命灵萱代他赏钦犯一杯美酒。
灵萱走近囚车时,苍蝇“嗡”地飞起来。

宇文同在她手里喝了这杯酒。

倚翠楼

2007年10月30号

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姜夔

皇甫悦很想在王伯的背上打一弹子。
王伯的马只在前面一丈左右,但皇甫悦只是看了看马鞍上挂着的弹弓,没有伸手去拿——他打不中的,这真是糟糕透了——别的纨绔子弟至少会喝会赌,会斗鸡走马,他却一无所能,整日游游逛逛打发时光。
他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叫他随王伯来扬州,惹祸固然不会,想他学会行商买卖却未免笑话。
扬州自古繁华,但快到扬州了皇甫悦还没有感受到那种气氛——灿烂阳光之下,原野里空寂无人。
傍晚时分,一个朝廷的信使催马疾驰而来,又在一路尘烟中擦身而去,恍若根本没有看到他们这一大队人马。
城池黛色的剪影已然在望,马骡自动就加快了脚步。王伯勒转马头叮嘱众人看好货物,跟紧前队。不过这种担心纯属多余,因为城内的街上已漆黑无人。皇甫悦听见王伯大声地招呼后队,他还听出车轮在街道上滚碾的声音空旷而厚重。
他们在暗影中摸索多时才寻到客栈。阿目上前猛打门环。店小二怒容满面地探出头来,一见这么多人马,立刻换上了笑脸:“客官可是要住店?”
“正是。”

第二天,皇甫悦照例起得很迟。王伯已带众人运货去了,只有阿目在门廊闲坐,等着伺候皇甫悦。
用过早饭,阿目就尽力撺掇皇甫悦出去一睹扬州盛景。
两人出门几十步就觉昨夜的冷肃仿佛一梦。南北各地的货品、各色的服饰、各种口音的喧嚣、笑语、奔涌不息的车轿、人群。骡马,瞬即把他们溶在里面,又让他们心神不宁。
两人一发走下去,不觉间拐进一条小街。他们在一座楼前隐隐听得有琴声笑语。皇甫悦便呆呆地仰视楼上。一个红衣女子轻倚栏杆向他微微一笑。皇甫悦莫名其妙,看看阿目。阿目只管窃笑。皇甫悦才想起这多半是一处青楼。他瞪了阿目一眼,咳嗽了两声,抬腿走了进去。
正厅里空无一人,皇甫悦来回走了几步,便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迎出来,满面堆笑:“相公可是新客呀!不知相公有没有认识的姐姐?”皇甫悦想到阿目常来扬州的,便对他使个眼色。阿目立刻会意,“我们相公想会会红玉姐姐。”妇人转头叫来了一个使女:“小洁,请红玉来见过相公。”阿目见状,知趣地溜走了。
红玉领着皇甫悦走过长长的走廊,后面还跟着两个伏侍的女子。皇甫悦进房的第一个感觉就是——香气袭人,然后他看到了墙上的字画,床前的绣屏,他很怕露出马脚,没有妄加评点。
红玉问他:“妾身让阿绮为相公弹曲解闷如何?”
皇甫悦迟疑了一下,
“你自己不会弹么?”红玉抿嘴一笑:“当然会弹,只是不如她精熟。”
“小可对音律之类甚是生疏,就听姐姐弹也无妨。”
红玉整了整衣裙便坐下凝神静气弹奏起来。皇甫悦很少规规矩矩坐着听人吹笛弹筝,乍听之下觉得音律甚是流畅,且有一种凄清动人之处。但很快他就于无聊中把小鼎里燃的香拔出来玩了。红玉见此也停了手,来与他闲谈。皇甫悦心不在焉地问她的身世,又问扬州的胜迹、节庆,无意中发现伏侍他们的两个侍女已经掩上门出去了。皇甫悦突然记起此处非比下等之烟花柳巷,使却银子便可适意。倘若红玉不中意他,用强使泼断断讨无趣的。但皇甫悦又不懂此间的路数,一时间焦急,颈背如有针刺,转觉无望,站了起来道:“今日还有些事体,改日再来看姐姐。”红玉微感吃惊,也只好叫侍女来送客。皇甫悦放下依例的茶费,便随侍女走上回廊。
时间未到正午,皇甫悦行于回廊上,听着下面街坊间隐隐的喧哗。他见那侍女转身下楼,他跟过去,一转身,掀开面前的帘子,只见里面是三间连通的小小阁子,从内间出来一对男女,均是衣鲜人丽,一头走一头说话。皇甫悦立时醒悟自己走错,但遽然转身又未免唐突,便慢慢走向前去。
那青年公子在帘子前停下对那女子道:“无须送了,后日我若不来,必着吴老来接你。”皇甫悦便偷眼看那女子,只觉明艳照人,更有一种沉静娴雅的味道。没承想在青楼中竟有这等人,皇甫悦一惊之下,心中不知是何况味,只得嗒然若失出得楼来。

中午,皇甫悦要王伯陪他一起用饭。王伯起先坚辞不肯,末了勉强坐于下首,便将交易、主顾向皇甫悦缓缓道了一遍,接着就要皇甫悦也去查看一下货品。皇甫悦不觉拉长了脸。王伯遂言:“临行老爷再三再四地嘱咐爷学些买卖之道,如今爷好歹去看一看,老朽回去也好见过老爷。”皇甫悦勉强哼哼了一下。

刚见到卓飞简的时候皇甫悦只应景地支吾了几句,他突然认出卓飞简就是他前天在倚翠楼见过的那个青年公子。
王伯领着卓公子到库房点看运来扬州的锦缎布匹,皇甫悦没有进去,只在天井里站着与阿目闲聊。阿目告诉他这个卓公子是扬州头十名之内的富商,开着十来家绸缎铺、茶庄、酒肆,为人豪侠仗义,与其父少年时风范有过之无不及。
卓飞简出了库房,向他们这边过来。王伯在他身后,直向皇甫悦使眼色。
卓飞简道:“这批红罗确是上品,小可全都要下了。”
皇甫悦只说:“如此甚好”,再便无话。
卓飞简回头对王伯笑了笑,又对皇甫悦说:“后日鄙宅设一便宴,不知皇甫贤弟可否赏光一顾?”
皇甫悦立刻记起了卓飞简对那女子说过的话,便爽快地答应到时一定赴约。

红玉推开侧面的楼窗,叫莺过来一起用饭。莺穿过回廊走到红玉这里时,几个漆盒已经摆在小桌上。
她们两人一起吃过了晚饭,侍女来取盒子时,莺说:“相烦与妈妈说一声,我明日去卓相公处吃茶饭。”
红玉只管抿嘴笑。莺瞥了她一眼,站起来,自顾抚弄绣屏上的花纹。过了片刻,她终于有些愠怒了:“笑够了吧?”
红玉握住嘴不笑了,她把几案上的棋拿下来掂在手里。
“击枰消长夜,如何?”
莺摇摇头:“你总赖彩头,不与你顽。”
“好,我若输了,那锦琢瓶你就不还我了,行了吧?”
莺旋身坐到桌前,拈出一子。
两人争到边路,莺的一条龙眼看要渡活,却被红玉一子跳断。为这步棋两人争将起来,末了红玉勉强让莺悔棋。见她苦思冥想欲寻救着,红玉起身出去了。莺思虑良久,想偷移红玉的子又不敢下手,突听得窗外卓飞简的声音:“阿莺!”
莺不及思虑就去开门,带翻了棋盘,黑白子儿匝地乱飞。门开时却见红玉正笑得前仰后合。莺着实给了她几下,便回自己房去。
她在回廊上走,听见红玉在后面气哼哼地捡那些棋子。她咬住嘴唇,稍稍加快了步子,她的侍女小洁正上楼来。
“有位相公在楼下阁子里等你。”

莺理了理头发,款款走进阁子。她先向那个人道了个万福,抬起脸看见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莺也记起来了——前几日在楼上见过他。
少年略一踌躇,然后背书一般流利地说道:“今日得睹姐姐花容,实在幸甚,不知姐姐可愿陪小可片时?”
莺回头对小洁说:“快给相公安排些茶果。”

皇甫悦看见莺推开了她的房门。
他最初的感觉还是——香气。他常在父亲的香料铺里翻箱倒柜,但从未闻到过这种香气,也无法确定香气是从哪里传出的。
他的莺的注视下走来走去,拨弄着房内精美雅致的饰物、器皿,很象一个来看房子的商人。他见桌上有一本书,便拿起来翻了翻。一张素笺飘出来,他一下伸指夹住。上面是小楷写就的一首诗:“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
见皇甫悦反复看了几遍,莺便问他:
“相公以为如何?”
“字甚佳,诗不甚好。”
莺差点笑出声来。
皇甫悦道:“小可倒有半首七绝,聊以和之。”
“何谓半首?”
“无心吟诗,数年只得半首。”
他提笔写下一字,看看不堪,又摇摇头,
“姐姐为我执笔,若何?”
莺提笔待他,听他吟道:“忍见灞陵发新草,归去犹得追乡尘。”
莺低头一挥而就。
皇甫悦接过来看,小洁端着托盘进来了。莺在小桌儿上摆了酒菜。两人对面坐了。皇甫悦拿过酒壶细细地斟酒。酒高出了杯面却不溢出。
他突然问道:“敢问姐姐芳龄?”
“妾身今年七月满十九。”
莺也突然意识到这个少年真有些古怪,答过了这句话便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皇甫悦不言不语坐了片刻,渐渐觉得这温柔乡的四壁都有些清冷了。
他喃喃自语道:“人说江南数武林,其实扬州也不让武林,小可倒真有意长住此地。”
“以相公之力,必是甚易。”
“何以见得?”
“看相公眉宇气概,定非寻常人物。”
皇甫悦不觉苦笑:“姐姐于此间有几年了?”
“两年。”
“定已识得不少名士豪杰吧?”
皇甫悦一言及此,突然想起卓飞简来。
莺只是笑而不答。
远处隐隐有呼喊喧嚣之声,皇甫悦没有注意。他举杯饮尽,再来斟酒,一眼瞥见窗纸上隐现红光。他起身推开窗格,从扑面而来的喧哗中一下听出——有人叫救火。
从这一面的窗户中看不到南面的火场,扭身偏头才能看见一小片红光从排排黑黝黝的屋脊上透过来。
“相公,是失火么?”
“城南失火了。”
莺到窗口来看,也看不见。皇甫悦见南墙上有一扇小窗,便蹬上椅子用力扳开,让莺登了上去,自己再掇过一把椅子,凑上去看。火场离这里并不远,看得见烈焰之下晃动的黑影,不时有木梁轰然塌下,黑色的灰烬在鲜红的火舌里飞腾而起,直上夜空。看这势头只有等它自灭了。
皇甫悦跳下来。莺把手伸给他。他接住了,准备扶她下来,突然又紧紧握住那只手,让她上下不得。
莺一言不发地瞅着他。

第二天早上是卓府的吴伯来接莺去赴宴。
莺走到楼门口,略提裙裾准备下楼,吴伯突然说:“我这老儿,真的不中用了,相公还吩咐请红玉姐姐呢。”

皇甫悦已在卓家呆了多时。他拿杯在手,四处游逛着看他们斗牌下棋。他自己虽不下,见得却多,片时就看出这几个客人棋艺都属平平,他正觉无趣,帘子掀处,红玉走了进来。
应客之邀,她略展歌喉,唱了几个小曲。大家便推新客皇甫悦劝红玉吃酒。皇甫悦端了酒过去递与她,低声问:“姐姐可是同莺姐姐一起来的?”
“在房里哭呢。”
“为何?”
“卓相公忘了许她的玉佩,争了两句,她便恼了。”
皇甫悦默然了片刻。
红玉把空杯给了他。他又道:“姐姐何不劝她一劝?”
红玉笑了:“何用我去多事?”
一语未了,卓飞简已经进了大厅,身后的家仆个个抱着酒坛。
片时,莺也出来了。皇甫悦看她脸上却已全无泪痕。
众人见家仆抱着酒坛往外走,便嚷起来:“怎把好酒抱走了?不与咱们吃么?”
卓飞简笑了笑:“今日晴好,何不到在下庄上赏赏春色?”
众人都叫好,于是便有一行十余辆车逶迤往城外庄上来。

到得庄内,果然好景致:青草茵密,屋宇明净,林边系着十来匹骏马,一见来了如许人等,尽皆嘶鸣不已。众人先散了开去各自行乐。卓飞简领着皇甫悦来牵马寻弓。皇甫悦此时也注意到了墙上的五六个木靶。卓飞简放马遛了几圈,拈出一箭,纵马疾奔。待到靶前,将手一扬,靶心“笃”地着上一箭,皇甫悦不禁失声叫好。
卓飞简勒马回来,邀他一试。皇甫悦推辞再三,方抽箭提弓,认镫上马,一夹马胯,马便如飞地奔了出去。皇甫悦满弓一射,箭不知去向。
两人并马缓缓而行。卓飞简情知皇甫悦心中不快,故意说:“皇甫贤弟今番失手射了元宝,少时定要多饮几杯,还须在心中默谢财神。”
“真有此事?”
“当然。”
他们回来时,厅上又摆开了筵席。此番却行令饮酒。皇甫悦不谙此道,只好糊里糊涂跟着众人喝罢了。有人提议:“且住,前日小可学得一种新令,让红玉随意唱曲,最后一字有几笔,便让排序排到的那人连饮五杯,如何?”皇甫悦听得此言,心中叫苦:他坐在第七位,很容易数到。可巧第一、二次他都堪堪逃过,第三次还是被捉牢了。他苦辞不过,拿起酒杯,只觉酒气冲人欲呕,连忙向旁边的莺说:“姐姐,且代我饮了。”
“已代卓相公饮了数杯,实在不胜了。”
皇甫悦又转向红玉:“好姐姐,且救我一命。”红玉接了杯,连斟连饮,五杯尽时,坛底朝天,众人喝一声采。皇甫悦此时却已头重脚轻,赶快回房歇息了。
酒醒时方是半夜,外厢仍有嬉笑喧哗之声。他定睛细看,在床边坐着的却是莺。他待要起来,只觉目眩,莺便端过醒酒汤来。皇甫悦道:“姐姐不乏么?”莺笑了笑。皇甫悦接过汤吃了几口,又说:“姐姐还是歇息去吧,我身上已觉甚好。”莺说:“卓相公嘱我看顾你,怎好便去歇息。”皇甫悦便不再说什么。他重又躺下,闭目静听外间的笑语。

第二批货物迟迟未到,王伯嘱咐了阿目好好服侍皇甫悦,便上路去迎。
皇甫悦吩咐阿目带了所有的银两,截住各地来扬州的布匹商贩,高价收购红罗。
卓飞简见皇甫悦登门拜访,正待陪他出去游玩,却听他说,因父染病在床,急于回乡探视,要将第一、第二批红罗全部折价卖给自己。
卓飞简略略估算便意识到:要筹到这笔巨额银两,可能要抵押一些店铺出去。
最后他把老吴从外厅叫进来:“吴老,我明日即要上京,家事全由你定夺,定要弄到这笔银子才好。”吴伯斟酌了半时才说:“老儿自有道理,相公放心去罢。”
卓飞简转而对皇甫悦说:“既如此,只好让贤弟吃亏了。”
“哪里,实是大哥解了小弟燃眉之急。”

今日乃逢圣寿,是夜,扬州张灯结彩。
皇甫悦骑着马缓缓而行。他见街市亮得如同水晶匣子,他和他的马都没有影子。
他在倚翠楼前下了马,走进楼,往莺平常居住的阁子去。小洁迎住了他,
“莺姐姐今日可得空?”
“姐姐在房里······”
皇甫悦正待举步前行,小洁又叫住他。
“有甚事么?”
“卓相公给姐姐赎了身价,只待吉日过来迎取···相公还是不要去的好。”
皇甫悦惊得几乎立脚不稳,但很快又笑了。
他出门牵马时取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
“这是小可送莺姐姐的贺礼。”
小洁略一思忖便收下了,皇甫悦又找出十几两银子给小洁:“这些与姑娘买些脂粉。”
小洁一怔,旋又涨红了脸:“相公,这怎的好?”
“姑娘且收下,小可别无他意,这样······”
他们说话的当儿,突然有无数个观灯的人涌进这条街,把他们挤散了,皇甫悦只好牵着马挤了出去。

王伯将后两批货物一齐运了来。他到了客栈,先同皇甫悦闲话一回,忽然听得庭中有车马之声。临窗一看,十几个脚夫正牵马驾车,正要将红罗运走。他正待喝止,皇甫悦过来说:“王老,不必着忙,这悉数红罗我均已折价卖与了卓兄。”
“这···是为何?”
“我不惯久处异地,想早日返乡。”
王伯木然地看着几十驾马车离开。
皇甫悦是少主人,又出门在外,自然有权处置货物银钱,但这未免——?
王伯诺诺几句便离了客房。他找来一个心腹,命他火速回乡告知老爷。
但那个家人刚出发片时,皇甫悦就带领车队离开扬州,向家乡出发了。

红玉夜来无事,便来找莺戏耍。可巧莺带了小洁去城外尼庵进香,整夜不归了。红玉拿出莺的围棋,打谱消夜。打到更深时分,夜寐无人,红玉觉得身上冷起来,便上床拥被看书。她先看了一本杂记,第二次伸手时摸到了一卷诗册,随手一翻,飘出一张纸来,上面是皇甫悦的那两句诗。红玉认得那是莺的笔迹。她吟咏片刻,不觉笑了。她顺手把纸放进自己袖中,又接着看诗。只觉倦意渐炽,靠在枕上就睡着了。
朦胧中她听见有呼喊奔走之声,以为是梦中,没有理它。

次日清晨,红玉正梳妆时,一个丫头推门进来了,
“姐姐原来在这里,叫我好找。姐姐可知昨夜失火的事?”
“失火?”
“听说卓相公的库房烧成了白地,卓相公原是打算上京去的,现也突然不见了,他府里的人正合城寻访呢。”
“莫非是回乡求助去了?”
“回什么乡,相公原籍就是扬州啊。”
红玉心中咯噔一下:卓相公好象提起过他最近采办的红罗大半是皇差。误了皇差可······
她听见莺在外面和什么人说着话。她开门,莺正笑盈盈地上楼来。

皇甫悦整个夜晚都在伏鞍策马,飞奔扬州。
这个春夜潮润迷人,清朗的夜雾里,马蹄声分外铿锵。

清晨,小洁一开门就看见皇甫悦站在门口,面白如纸。小洁简直惊呆了。皇甫悦没料到自己的出现会带来这般的惊愕,他低头用鞭梢剔了剔靴子上的泥点。
小洁侧身让开,皇甫悦走进去,莺连忙站了起来。
皇甫悦目送着小洁走了,便对莺说:“姐姐可愿随小可回乡?”
“相公说甚么?”
“我已同此间东家谈定,要为姐姐赎出身价······”
莺定定地看了他半天,转身坐下了。
“姐姐若是不愿离开扬州,小可即刻买几间净室······”
皇甫悦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说了,便俯身拾起了桌下散落的几个棋子。
他又问:“姐姐有甚心事么?怎地不悦?”
莺淡淡一笑:“怎会有什么心事······”
“姐姐若想迟些搬出——”
莺突然打断了他,
“奴家只觉此间甚好,不敢劳相公费心。”
皇甫悦不知又咕哝了几句什么,很快转身出去了。

红玉推了推莺,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明亮的阳光从那扇小窗(看失火的窗子?)射进来,暗纹如水波在莺的帐顶动荡。
红玉等了一会,又俯身弹弹她的脸:“起来吧,到下午了。”
莺闭着眼呓语着:“吃了一夜的酒···饶了我吧······”
红玉开始呵她的痒痒。莺尽力向床里缩,最后只得爬了起来。
两人向楼里的妈妈告了假,雇了车儿去城外进香。
她们一般趁年轻和尼庵结下善缘,人老珠黄时便有个寄身之所。
红玉和莺在佛前跪礼进香毕了,又施了些银钱,便到庵外闲步。
两人一路闲话,不觉走到一处废园外面。两人几乎同时说:“这不是卓相——”旋又相视而笑。
园门早已朽坏,轻轻一推便倒了。时近黄昏,鲜红的落日辉映着尺余深碧绿的青草,越过几处断垣残墙看得见对面墙边有一个秋千。红玉拉了莺一路踏草拂枝而前。莺尖叫着:“贱东西,有长虫···你要死呀?”但还是随她趟过了那片深草,到得秋千下。
两人此刻却又争起秋千来。红玉眼看红锈斑斑的秋千将要拉断,只好让莺先上去。
她推了一把,莺的黄裙便一下从她脸上拂过了。她一边推着,问:“皇甫相公是接你出去么?”莺在空中荡着,没有听清,大声说:“什么?”
“他要——接——你——出——去···么?”
莺没有回答。
“你要老死在这里啊?”
莺这回听见了,秋千荡回来时,她格格地笑着,
“要陪着你呀。”

皇甫悦当时对卓飞简说:父病欲归。不料这句话竟成了谶语——回家不到半个月,父亲真地染恙归天了,皇甫悦只得揽起了所有的生意应酬。
从此他变得非常忙。在镇日的忙碌中他偶尔会觉得奇怪——为什么以往的日子是那样的悠长无尽。
自从他离开扬州,也不知道那繁华世界里已经花开几度,五次?十次?(一百次?)

夏日的午睡对皇甫悦来说总是零零碎碎无法连缀。他朦胧欲醒,听听庭外的蝉声又昏然睡去了。
是有只手在捏他的鼻子吗?他睁开眼,迟钝地看着上面那只沾着明矾的小手,然后是小女儿泪痕未干的脸。他咕哝了一句坐起来。
他听见妻子在厢房里絮叨着什么,有关现实的记忆便如温软的潮水在转眼间涌将出来。他记起了一连串亟待处理的生意、帐目、田租,最切近的还是女儿的金莲——女儿仗着他的宠爱,拒不缠足,每次都把剪子、白布、明矾扫到地上。结果总是被她母亲骂得眼泪汪汪,捎带着把皇甫悦也埋怨一顿。
妻子发现皇甫悦醒了,便不再作声。
皇甫悦静听了片刻,突然意识到这深宅大院里竟寂然无声。他把靠几拉过来,惬意地靠在上面,尽力伸直了腿。
热风吹得庭前的树影如散花奔涌。
女儿在他身边感觉安全多了,便开始翻弄榻上的铜箱,皇甫悦也懒得喝止她——她脸上泪痕未干呢。

皇甫悦策马走在官道上。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硌着慌,在怀里掏了一下,竟然掏出了几个棋子。他不记得到底是几年以前,但它们的确是被扔进了铜箱里了。现在却跑到他身上来了。他尽力一扬手,它们在阳光中闪烁了几下,竟不曾落下,而是直向天际飞去了。他稍稍纳闷了一会,继续催马前行。但他渐渐不安起来——他已在烈日下赶了四十多里路,太阳却不见西斜。它一直停在南面的昊天之上,一直冷漠地照耀着空旷的田野和中间这一条灰白的大道。
他的马不知疲倦的前进、前进、前进,他渐渐明白了:他将永远在这永恒的午后赶路,他将永不能到达扬州。

死在何处

2007年10月30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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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轻轻就说这个,似乎有些荒唐,但人终归是要死的,说一说死在何处应该无碍大局。

前两天看一篇文章,说美国的老年人晚景凄凉,而在美国的老年华人则好一些,因为华人家庭观念较强,一家人习惯于互相依存,自成一体,所以在美国的华人老了以后仍可以在经济上和精神上得到家人的支持。

然而,在人情浇薄的现世,还想在暮年衰朽之时指望家人的关爱未免太不现实,或者——?何如没有家人······

那倒毙于何处呢?阴沟?街巷?寓所?还是妓馆呢?我最渴慕的倒毙之所乃是在终年积雪的高山之顶。为免受冻死的痛苦,还可以先服下半瓶安眠药,悠哉游哉告别人世。

可要人陪送?虽不敢奢望,但人总是有幻想的,如川端康成,老朽不堪时还坐在少女们中间合影。我们将死之人,为什么不能幻想有一个少女在身旁,为我们写写遗言什么的?这世上悲欢离合、痛切哀婉,并不缺少故事,而老的故事未及淡忘,新的故事又会来,如瓦莱里所言:“昔日明眸皓齿,今由蛆虫出没。”这边还来不及怀念香销玉殒的佳人,那边新生的少女们的美好肌肤已经在光耀世间黯败的一切,所有这些美丽得令人心痛的少女无疑是从神那里来的,最后终将回到神那里去。

急雨

2007年10月30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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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雨,侵蚀我们的房屋,刷净我们的街道,将我们的脚趾泡得发白,让我们的脸上溅满水滴。
急雨,从天空降下,午后因此变成黄昏,体育场的看台空无一人。

天狼星

2007年10月30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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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狼星耗尽了它最后的能量,变成一个灰白的死恒星的时候,我回到地球上来了。这时人类早已毁灭了,目光所及尽是红色的尘埃,紧紧贴住岩石生长的苔藓和蕨类,偶尔可见几只蜥蜴和不知名的爬行动物。我到哪里可以找到你呢?你的灵魂寄居在哪一株植物或哪一个动物身上呢?如果我意外地发现一只本来已不可能存在的纯白毛皮的兔子,那会是你吗?如果我把你捧在手里,你会狠狠地咬我的手吗?我是裹在灰色的宇航服里的,而你早已失去了人类的躯体,我们怎样才能象往昔重逢时那样忘情狂野地亲热?我在弥漫于天地间的红色尘埃里徘徊的时候,思量着:过去了这样漫长的、无法计数的岁月,你是否相信我终有一天会回来找你?在这样漫长的、无法计数的岁月里,你有多少次重生于这纷繁的世上?这样漫长的、无法计数的岁月里,有多少男人加在你身体上的是爱抚还是凌虐的痕迹?他们能让你忘记我吗?如果我相信你会忘记我,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个空寂荒废的地球上了。而在天狼星耗尽了它最后的能量,变成一个灰白的死恒星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我会在哪里。

来生我想做一头狮子

2007年10月30号

来生我想做一头狮子,首先是物质方面的考虑:雄狮是不用参加劳动的,母狮子们要忙着捕食和训练小狮子,而雄狮则只是在山头睡觉或眺望,等母狮们逮到羚羊或野牛,雄狮就首先来拖走最大的一块。它的工作只限于在其他的雄狮或者猛兽靠近自己的狮群的地盘的时候在山头大吼一声,令对手知难而退,好似古代无为而治的君王。

在雄狮黄色的大眼睛后面藏着怎样的凶猛、怎样的思虑、怎样的疾病、怎样的忧郁呢?或者那眼睛背后是一无所有?除了那位全能的创造者外谁也不知道。

老虎对于布莱克和博尔赫斯来说是神秘的,因为老虎是属于东方的,而他们是西方人,同理,狮子对于我来说也是神秘的,永远无法捉摸。

都市中的荒地

2007年10月30号

说城市中的荒地也可以,但我觉得都市这个词更贴切,因为都市相比于城市好象包含了更多人的活动、人的气息。

乡村是平坦的、开放的,它被大自然所包容,与后者共同构成一个统一的整体,它的意味能在一览无余的山野里向你展示出来。与之相比,城市则显得更为广大、幽深。这几十年的时光,我一半生活在乡村,一半在城市。我发现城市比人们所想象的更为广大。城市里有那么多陌生的人、陌生的街道,我们可以理解、描写乃至穷尽那些发生过或将要发生的所有事情吗?不要说真地去做,就是想象一下也会感到晕眩的啊。我们最多只能象尼采说过的那样——策马驰过广大的人世。

我觉得城市之所以如此广大是因为它有着难以计数的荒地。这些荒地可能是小学操场的一角,可能是一家银行的后院,也可能是倒闭了的工厂的厂区。一般会长着杂草、小树,还有破罐头听、空烟盒、废塑料袋,还有风,还有冬日淡薄的阳光。

如果是在武汉或广州这样的大城市,我们掏一块钱就可以乘上公汽,从起点一直坐到终点。沿途我们会看到金壁辉煌的大厦,美仑美央的广场,也可以看到那些荒废的街道和房屋,破掉半块玻璃的窗户,积着厚厚灰尘的窗台,锈蚀滴水的水龙头,房顶上蓬勃生长的杂草······。种种的希望与抱负,激情与忧伤,浮华与寂寞,重重叠叠地积淀于中,仿似是海中的珊瑚礁。

初雪时节的青春

2007年10月30号

只是点点的初雪,让我们记起还有季节——这世上除了时间,还有季节。对我们来说,时间是充足的——时间太多,人世太长——真不敢相信一个人能活得这么久。青春时光将我们挟裹而前,包括我们那些可爱又可哀的恋爱故事。因此我们虚掷青春,仿佛它是垃圾或毒药。所以这一切就自自然然地发生,发生在中国腹地的一个中等城市,因此我们可以一起来哀悼我们共同拥有,又共同失去的青春——在今年冬天最初几片雪花落下的时候。